以愛之名：世代相傳的包袱

這些披着愛的溫柔外衣的說話，內裏或藏着無形但沉重的枷鎖，把兩代人緊緊捆綁。這種「以愛之名」的互動未必是單一世代的產物，而是一個跨世代傳遞的心理現象。面對這份愛，有些人或會越發感到矛盾、窒息，並無意識地逐漸失去自我。「我不能否定父母的愛，但這份愛太沉重，令我感到很辛苦。我想過屬於自己的生活，但這種想法好像很自私。」很多下一代的人如是說。

「代際傳遞」（trans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是指上一代的行為模式、思想方向，和心理特徵會傳遞給下一代。一位因成長環境的局限，以致無法讀畢中學和大學的母親，希望女兒能夠完成大學學位，找一份專業的工作，好讓女兒不用重蹈她的覆轍，做一些基層工作和受盡親戚的冷眼。因此，女兒從小受着高壓的管教，就是為了要彌補母親的遺憾和滿足她的期望。在匱乏中成長的母親或許無意間建立了一種信念：「愛等於幫孩子計劃她認為美好的東西，好讓孩子不用走她走過的冤枉路」。這就好像一場沒有終點的接力賽，上一代把未跑完的路交棒給下一代，期望他們能完成那未竟的夢想。

又有一位父親，從小接受父母嚴格的教育，管束他的每一步。縱然在成長路上感到痛苦和壓抑，面對自己的子女時，他不自覺地複製了父母的教養方式（repetition compulsion），用同樣高壓和控制的方法管束他們。他不是不愛他的孩子，而是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來「愛」他們。大腦對這種互動模式的熟悉感，讓上一代未癒合的傷疤，化作了下一代身上的傷痕。這種未經覺察的思想和行為模式，代代輪迴，成為一個個世代相傳的愛的包袱。

如此愛的包袱容易讓孩子陷入掙扎當中。當他們試圖發展出自己想法時，他們或會感到內疚和自責，認為自己違背了父母的意願。這種內疚感尤如一種無意識的勒索，讓孩子深陷苦痛當中，無法好好面對和尊重自己的意願。就此，孩子的自我和父母就好像共生的關係（enmeshed relationships），父母的期望就是孩子的目標；父母的情緒就是孩子要承受的情緒擔子。家庭成員之間缺乏健康的心理界線，孩子長大成人亦未能發展成一個獨立個體。

當一個人的價值長期都用於滿足別人的期望和安撫他人的情緒的時候，他的自我會逐漸萎縮，發展出薄弱的自我意識。他們比較難去覺察自己的情緒和需要，因為在成長當中，他們的存在和需要都是建基於父母的期望和情緒之中，從來沒有人關心過他們想要什麼。同時，為了獲得父母的愛，他們壓抑了自己的需要，成為了父母的容器。一旦剝離了外在的期待，他們的自我會動搖，感到迷惘和空虛。

要打破世代相傳的包袱，我們先要懂得設立健康的心理界線，明白每一個人都不是對方的附屬品，而個體化亦非不愛的表現。覺察我們的感受和上一代遺留的產物，我們才能好好聆聽並遵循自己的需要，讓那曾經薄弱的自我慢慢成長。唯有剪斷這條隱形的心理臍帶，並發展出健康的自我，才能學習不再讓愛綁架我們的下一代，避免以愛之名讓傷疤世代相傳。

專欄：心窗解密

撰文：香港心理學會臨床心理學組 臨床心理學家 伍靜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