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心理學會

來不及說的再見

腦神經及精神健康
「對我來說,過去一年並不容易。生活中,無論是自己還是他人,都來不及對珍惜的人說一聲再見。」新一年初次見面的病人淡淡地說,那份平靜讓人心痛不已。

無論是家人的驟然離去,或是新聞報道中那些瞬間消失的生命,都讓他感覺到人生就是一場毫無預警的旅程,有時會強行在每個人的生命篇章畫上句號。突如其來的告別讓人措手不及,也挑戰著每個人的心理承載能力和韌度。當「再見」二字被省略,我們該如何面對心中那懸而未決的黑洞?

未完成的事最常令人糾結和執著,就像歌曲被突然切斷時,我們總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腦袋可能不斷重複那段旋律,甚或有種想繼續唱完整首歌的衝動。這或許是因為我們的大腦對「未竟事務」(unfinished business)有一種本能,企圖追求完整性和閉合感。

面對親人的突然離世,我們的腦袋或許會「反覆回播」並「企圖完成」那些未完成的對話、未表達的情感,和未解決的衝突。我們容易因此陷入內疚和自責的漩渦,墮入「如果」的迴圈當中。「如果那天我能夠 ……」,「如果那時候我沒有……」,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可能不停反芻。當生活沒有遵循生老病死的規律,當我們未有機會好好道別的時候,我們的心就像懸在半空之中,沒有落腳點,也無法前進。

此外,具創傷性的突然告別可能會動搖或粉碎某些人的「假設世界」(assumptive world)。根據心理學家 Janoff-Bulman提出的破碎假設理論(Shattered Assumptions Theory)(Schuler & Boals, 2016),人類對世界有三大基本假設:世界是充滿善意和意義的,以及我是有價值的。這些假設讓人覺得這個世界是安全且可預測的。然而,當重大事件,例如親人猝逝和災難發生時,這些隨機且殘酷的事件容易會讓這三大基本假設崩潰。世界突然顯得冷酷無情和不公,令原本篤定的自我價值感也隨之動搖。破碎的安全濾鏡讓我們意識到世事無法預測,而生命原來可以隨時終止,瞬間增加我們對世界的無助感和失控感。這種深層的不安會令我們對世界感到憤怒、對未來感到焦慮,以及擔憂生命不同層面上的問題。

來不及說再見是否等同於永遠無法好好告別?雖然我們無法逆轉已發生的事情,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面對這份失去。我們可以把這段關係內化,與逝者保持「持續性的聯繫」(continuing bonds),把未說出口的話,以不同的方式表達出來。例如可以透過書寫、儀式,或隨身攜帶逝者的物品來保持連結,並承認這份關係在我們生活中所佔的重量。這樣既能完成那未竟的告別,也能隨時感覺到對方依然活在我們的心中 。面對和療癒難以接受的失去,關鍵並不在於強迫自己忘記或「走出來」,而是帶著這份思念與愛的印記,重新定義生命的意義,並思考如何走下去。

有些悲傷不是不想走出來,而是痛得太深,未知何時才能走出來。當我們無法放下時,可以選擇跟隨自己的步伐,溫柔地接納自己的各種情緒,走過哀傷與思念。同時,既然我們無法預知下一次告別何時到來,我們可以把每一次的相聚當作最後一次般珍重,在無常之中練習活在當下。

參考文獻:Schuler, E. R., & Boals, A. (2016). Shattering world assumptions: A prospective view of the impact of adverse events on world assumptions.Psychological Trauma: Theory, Research, Practice, and Policy, 8(3), 259-266.

專欄:心窗解密

撰文:香港心理學會臨床心理學組 臨床心理學家 伍靜瑤